我們在同一個冬天裡 撰文、攝影 羅崇綱

又到了寒冷的冬天,每個旅客出門前,都不忘穿上自己最厚實的衣物,最常聊的話題不是聖誕節要吃什麼,就是要去哪裡跨年。在同樣的冬天裡,有一群人也是盡力『飽』、『暖』自己,卻往往只有短褲、幾件單薄的二手衣物和偶然才會得到的食糧,並在人們行經的各處搭起自己的小窩。

看似兩個世界的人們,台北的冬天卻是他們共同的連結。

西門

​到了晚上十點,西門還是同樣熱鬧,雖然旅客的人數有明顯的減少,但仍然填滿每一個大街小巷。準備關門的店家將整理好的垃圾放到店門外,有一群人會將它這些東西收齊、整理好,他們就是住在這裡的街友們。街上不乏可以看到一群人,正拖著塑膠袋,步履蹣跚地向前進。

西們的街道上人群熙來攘往,即便到晚上11點依舊如此。路上,不時出現堆得像小山的衣物、厚紙箱。

​沿著熱鬧的街道,走向西門的最底部,來到西本願寺,一位坐在椅子上的老先生,正把所剩不多的煙屁股小心的放在身旁的厚紙板上,拿起一旁的便當開始享用。他姓朱,自稱是江蘇人,誕生於台灣,卻從未踏入中國半步,笑著對我說 孫中山先生的名言『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。』有一天,他一定要回到屬於他的那塊土地。

年輕時會做各種糕餅、點心,也會修理水電,他自信地說自己什麼都會做,但現在年紀大了,只能賣賣回收賺取生活所需,身旁一台綁滿塑膠袋的三輪車是他的全數家當。

坐在大馬路旁的公共座椅上,他笑著說,這是最聰明的決定,因為這裡雖然會有汽車所排放的廢氣和產生的躁音,卻是不會被警察趕走的寶地,而且還可以在突然下雨時,躲到一旁的騎樓裡避雨,是一舉數得。

在跟朱先生聊天的時候,一名陌生的男子,對我們大聲咆哮,並拿起手機威嚇我們

這時他起身找尋剛剛的煙屁股,卻怎麼也找不著。他嘆了口氣,就是因為沒有錢買酒,只好吃便當、抽菸分散注意力,現在連菸都消失的無影無蹤,他該怎麼辦?回憶中,曾經有人一次給他三個排骨便當和200多塊錢,把兩個便當吃完後,將一個分給狗吃,就馬上把錢都拿去買酒。『年輕的時候打架,身體裡都是內傷,沒有酒會睡不著!』他苦笑說。

和他一同坐在長椅上閒談著,看著他原本模糊的臉龐,被橘黃色的臉孔漸漸照的清晰起來,我想到不久後他又要獨自面對深夜的寂寥,沒有酒精的安慰。

龍山寺

龍山寺前的公園總是被人群充滿(圖左)。龍山寺前舉辦「105年艋舺青山宮靈安尊王聖誕慶典遶境活動」(圖右)

​從藍線捷運出來,坐上通往地面的手扶梯,映入眼簾的是夜晚的公園,已經晚上十點多了,仍然有不少人在這散步、聊天、下棋。在公園的各處,只要抬頭都能看見龍山寺的大門,以及大門上不斷閃爍的跑馬燈。

在公園的涼亭內,彷彿是一間沒有房門的大通舖旅社。再仔細地掃過地後,街友們從一旁放得井然有序的透明塑膠袋中拿出自己的棉被,鋪在地上準備就寢。『你要塑膠袋的話,去一旁的社會局拿就好,要拿身份證登記。』一位來自屏東的甲先生對我說。

儘管涼亭的椅子被鋼條分隔,難以平躺,民眾仍能找到舒服的姿勢休息

平日在這裡會有許多街友在公園裡打工,賺取生活費。右手拿著一罐啤酒,挺著一個隱約可見的啤酒肚的乙先生說道:『我敢說在龍山寺,沒有人酒量比我好。』接著又說:『我一個月掃地就可以賺兩萬四千多塊。』住在這裡,也不需要付租屋錢,又能跟很多朋友在一起。接著又將衣服掀起,秀出他的肚皮。『我每天洗澡,都沒有皮膚病。』他逗趣的行為舉止,逗得一旁的阿婆樂得哈哈大笑。

『年輕人,要不要來一杯,我請你,有膽量最重要!』我微笑拒絕了他的好意。今天是聖誕節,中午就跟朋友喝了幾罐,不想讓過多的酒精減損佳節的興致。看他一飲而盡,溫熱的酒精瞬間充滿他的全身,同樣的溫暖也充滿了我,不過那溫暖不是來自酒精,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。

龍山寺前公園內,管理人高舉宣導牌,呼籲民眾不要在公園內發放便當
『年輕人,快回家吧,以後千萬不要睡公園。』

才不過九點,大部分的人們已經準備就寢,地上全是色彩繽紛的棉被。甲先生是少數醒著的幾個,『要等到過年後才會有工作。』他說自己從屏東上來台北,沒有找到工作卻在公園睡了好幾年。『你不是在這裡繞了好幾圈,他們都是啊!』我環顧四周熟睡的臉龐,有幾個還翻了身。說著說著,他又將棉被蓋上說『年輕人,快回家吧,以後千萬不要睡公園。』

台北車站

約莫晚上九點,空氣中瀰漫著排煙管排出來的廢氣,加上冬天的低溫,在我確認自己的身體被大衣完美的包覆住後,沿著市民大道騎腳踏車前進。晚上的汽車、機車特別不安分,互相搶奪所剩不多的行車空間,我就這樣在兩大機械怪物之間小心穿梭,一路向西。

遠遠的就能瞧見那燈火通明的橘色中式屋頂,在這裡的人們就如馬路上的機車、汽車般橫衝直撞,因為他們來到這裡的目的不為別的,就是朝下一個目的地前進;然而,在人潮川流不息的屋簷下,卻有著一群人以這為家,在這棟建築物的牆邊,用厚紙板築起自己的樂園。

台北車站的牆邊,有不少厚紙箱蓋成的『堡壘』

​對火車站的街友來說,這裡有一個規矩,頭上的燈沒有熄之前,是不能在地上倒頭就睡的,加上晚上十二點前依舊是交通的高峰期間,吵雜的行人也不在少數,大多數的街友都選擇坐在自己所鋪的厚紙板上發呆,也有的起身走路、運動,暖暖身子,畢竟現在除了一對抗嘈雜的聲音外,還要小心冬天的寒冷。

55歲的黃先生,穿著一條短褲和夾角拖,右手放在大腿上,食指和中指呈現奇怪的彎曲狀,坐在北門前的路燈下,唯一能真正保暖的衣物是身上的綠色夾克,而這也是別人給他的。

他並不是台北人,從台南搭上400多塊的自強號來到台北已經一年多了,因為與家人不合,一怒之下,連身份證和健保卡都沒拿,就起身出發。因為小時候曾經出過車禍,造成身體部分殘疾,不能做太粗重的工作,早上賣自己從隔壁市場批來的抹布和『有牌子』的原子筆,雖然有時一天只能賺個幾十塊餬口飯吃,向別人伸手要錢的日子也沒有少過,但他認為至少這也算經濟自主。

『錢夠用就好拉!』他操著一口漏風的閩南語,並露出已經只剩下半排的牙齒對我說道。

現在是他的休息時間。不賣東西,只是坐著,看看街上的人群,『總有一天,我還是要回去的,我的身份證、健保卡,都還留在家裡。』他若有所思地說道。

環繞北車周圍,牆邊不乏厚紙板和雨傘堆成的『堡壘』,也有人直接將毯子鋪在地上,蓋個被子就進入夢鄉。

『今天他們放得很鬆,還沒有來叫人起來。』一位乙先生說道,他拿著一份蘋果日報的社會版頭條丟向旁邊的男子,封面是江蕙胞弟被攻擊的新聞。前幾天曾有四、五位警察來向街友們詢問嫌疑犯的去向。

『有時候,我就是覺得我們沒什麼人權。』

『有時候,我就是覺得我們沒什麼人權。』乙感嘆道,幸好嫌犯已經被警方鎖定了,不然又有幾個無辜的街友會遭受到被幾個彪形大漢團團圍住、感到無助的滋味。把報紙傳給同伴,是要告訴他已經安全了。

我問他旁邊這一位是不是他的朋友,『沒有拉,互相照顧而已,我們都被偷怕了。』在這裡,他們要保護僅有的幾項私人物品,如果東西不小心被偷走,就只能自認倒霉。面對各種社會壓力的壓迫下,或許單單的『朋友』兩個字已經無法描述他們共患難的情感,畢竟,我所認識的『朋友』這個詞,並不包含同生共死的概念。

興起教會的志工正將禮物分送給街友,並不忘送上祝福

​慢慢的進入深夜,燈熄了,人們也都要睡了,卻有一群帶著紅色麋鹿角的人蠢蠢欲動。這是由台北市興起教會所發起的『聖誕有你最幸福活動。』,一位頭戴麋鹿角的基督徒對我說:『我們想要讓他們也知道自己是由上帝所創造的最美的禮物,同樣也能帶給別人祝福。』

發放保暖衣物和食物的同時,他們不忘關心對方的身體狀況,因為看到別人的微笑是自己最大的動力,這是他們的信仰,也希望和他人分享自己的喜悅。

興起教會的志工手拿活動宣傳卡片

或許有人認為是街友闖進了人們平靜的生活,是他們破壞台北應該有的樣子。在走過西門、龍山寺、北車後,我認為或許是人們闖入他們的生活。在街頭的生活裡,他們展現獨特的自己,也是懷著自己的故事入睡。

即便在大眾眼中他們還是容易成為隱形人,但我們同住在一個屋簷下,台北是我們共同的家,一起度過同樣寒冷的冬天。

在這個冬天裡,因為彼此的連結而不再寒冷,『分享』是我們共通的語言。我永遠都忘不了,坐在龍山寺前公園的涼亭裡,有位阿伯從棉被底下拿出一袋麵包,笑著對我說:『年輕人,你要吃麵包嗎?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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