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羅師的最後占卜 小花王 創作

羅詠準時抵達「沈蘊塔羅」。

應門是位雍容爾雅的女士。她容顏典雅,一身黑絨長裙,點綴著紫緞結成的蝴蝶結,配紫藍色的披肩;及腰的鬈髮梳理整齊,隨意一束頭頂的髮絲,別了個巨型的紫緞蝴蝶結,上面有幾顆小晶石閃閃發亮,與耳垂兩邊隱約可見的鑽石耳環相映成趣。

「你好,我是羅詠,與沈蘊老師約定了今天早上十時見面。」她脫下帽子,說。

「你好,沈蘊在此。請進。」她微笑道。

大門一進,是個接待處。門後是衣帽間,遠一點放著一張書桌,大概是辦理登記、繳費的地方。這天座位空無一人,桌面也清理得一乾二淨。書桌面向落地玻璃窗,前面是一對沙發椅,中間放了一張小茶几,几上的小盆栽還在,令寂靜的室內添了點生氣。

「來,請脫下大衣吧。」

沈蘊從後接了羅詠脫下的淺灰大衣,掛在衣帽間,她的帽子也掛在旁邊。

「請入。」

沈蘊示意從書桌旁邊的門口進去。她領著在前,羅詠隨後而入。

那是會客室,牆上掛滿關於塔羅星相的畫像及圖表,兩邊的書櫃都是藏書,櫃上放置了各樣靈性工具、晶石裝置。會客的地方在前方位置,沈蘊的座位較高,背靠聖壇,客座是對面的相連沙發,中間就放了張長型木桌,可以進行占卜。

羅詠被安排坐在沙發上。沈蘊就問她:「要喝杯茶嗎?」她點了點頭,沈蘊就往另一道門去了。

羅詠好奇地四處張望。會客室後一點的位置應該是沈蘊辦公的地方,窗前有一套書椅,桌上放著一盞枱燈與一台手提電腦。那邊還有一道門,門上掛了一張大樹畫像,未知裡面是甚麼地方。

沈蘊從茶水間端出一盤茶具,放在羅詠身前的木桌上,自己就坐在對面。

「平日這些都是由助手準備,今天她沒有上班,所以由沈蘊代勞。」她一邊說,一邊倒茶,又問:「一茶匙糖,可以嗎?」

「老師,由我自己來吧!」羅詠雙手接茶,自行調配味道。

沈蘊也調配自己的茶,說:「沈蘊的助手很厲害,客人要喝甚麼,她就可以從裡面拿出來招呼客人。」

「今天她請假嗎?」羅詠問。

「她離職了。」沈蘊答:「昨天是她最後一天上班。」

「為甚麼?」

「因為昨天是這裡最後一天營業。」沈蘊微笑答道。羅詠十分詫異,沈蘊解釋道:「昨天收拾時發現今天還有一個預約,所以決定完成這次會面,正式退休了。」

「退休?老師,你不要再看塔羅牌?」羅詠緊張地問。

沈蘊沉默了半秒,笑答:「不再看了。」她放下茶杯,看著羅詠,說:「你是沈蘊最後一位客人。」

她起來,從身後的聖壇上取了一個木盒,再坐下來,問:「可以開始吧?」她隨即打開木盒,取出塔羅牌,開始洗牌、切牌。

「我要問前程⋯⋯」

「還以為女孩子都是問關於愛情的⋯⋯」

「我還未曾拍拖,又沒有男孩喜歡,我想我大概嫁不出去,所以問前程實際一點⋯⋯」

沈蘊還未等待羅詠說完,就已經把牌疊好,抽了一張,打開一看,是「聖杯八」。

「你的意思是,因為我不採取應有的行動,所以無法遇上真命天子?」

曾幾何時,有位女客人問及關於愛情的,也出現了這張牌。

當時,沈蘊如此解釋:「從其他牌面配合來看,你把工作放在首位,根本沒有空間去認識朋友,怎會遇到真命天子?」

「老師,究竟有甚麼方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?我快四十歲了,朋友們都做爸爸、媽媽了,再這樣下去就嫁不出去了!」

「暫時放下工作,出外結識朋友,機會自然就來。」

「老師,我知道你有其他方法的。」

沈蘊聽得出那弦外之音,就說:「方法只給有緣人⋯⋯」

「我很有誠意的⋯⋯」對方推來一個滿滿的紅包,沈蘊看了,突然站起來,說:「卓林,送客。」

一個廿來歲的女孩子應聲進來,送走了客人,回來說:「老師,剛才那位客人不會規矩而冒犯了,她請我代她向老師陪罪。」

「沒事了。」沈蘊平和地道:「許多人都以為錢是萬能的。」

沈蘊安靜地坐在辦公桌前,閉目養神。卓林收拾桌上的塔羅牌,把它們放回木盒裡去。突然,門鈴響起,卓林就應門去了。

「老師。」卓林敲門進來,說:「有位客人比預約提早了半小時來到,老師要現在見他嗎?」

「請他進來。」

卓林領著客人而入。那是位年輕男人,還不到三十歲,充滿陽光氣息。卓林介紹道:「老師,這位是方星先生。」

「你好,沈小姐。」方星伸出手來準備握手,可是卓林道歉說:「方先生,不好意思,老師從不跟人握手的。」

「是嗎?」他馬上把手縮回來,說:「我第一次來看塔羅牌,不懂規矩。」

「方先生,先請坐。」卓林招呼道:「要喝甚麼嗎?」

「熱巧克力⋯⋯會麻煩嗎?」

「不會。請等一下。」卓林退至茶水間。沈蘊在對座問:「方先生,這趟前來,所問何事?」

「錢的問題。」他答道:「我最近經濟出現問題,想知道如何解決。」

沈蘊從木盒裡取出塔羅牌,卓林剛好送上熱巧克力,然後退出會客室。沈蘊熟練地洗勻塔羅牌,然後抽出一張來看,眼眉頭悄悄一皺,再多抽一張,臉色就沉下來了。

「方先生,恕沈蘊直言,閣下經濟根本沒有問題。」她隨之放下一張「錢幣十」,續道:「不但沒有問題,而且生活得很富足。」然後,她放下另一張「寶劍侍從」,說:「許多人第一次來找沈蘊都是半信半疑,因為他們無法理解塔羅這門科學,靈性對他們來說太玄幻,難以掌握,卻又希望從這裡得到一些有用的資訊來應付當下的問題,於是他們還是決定要來找沈蘊。可惜,他們始終拿不定主意,於是花了時間在無謂的問題上。」

「對不起,沈小姐。我的確帶著懷疑而來⋯⋯」他從口袋裡取了一張名片,放在桌上,推向沈蘊,道:「小姓霍,名華生。以假名來登記,十分抱歉。」

「沈蘊明白。」她拿起名片,說:「霍家是城中富商,無人不識。未知道霍公子到來,是否跟霍老先生的健康問題有關?」

「沈小姐果然料事如神。」

「霍公子過奬了。霍老先生的健康問題,最近被報刊炒作得很厲害,坊間也有不少揣測。沈蘊亦有所聞。」

「事情是這樣的,家父⋯⋯」

正當霍華生要講述父親的情況,沈蘊止住了他,說:「霍公子來這裡是聽沈蘊的塔羅占卜,可不是來跟沈蘊報告的⋯⋯」她隨即把塔羅牌洗勻,然後抽出四張牌來:「寶劍九」、倒牌「節制」、「隱士」、「錢幣一」。

霍華生期待她的解答。

「因為長期焦慮而久鬱成病。」沈蘊徐徐解釋道:「霍老先生早已察覺身體出現問題,可惜所有方法用盡,健康還是沒有起息,每況愈下。他需要退下來靜養,身體才會改善過來。」

「許多醫生都說他要退休,可是他不聽。」

「因為他不信任他人,包括自己的兒子。」她定睛看著他,說:「恕沈蘊直言,你永遠也無法取得他的信任,因為他一直懷疑你跟他的血緣關係。」霍華生隨她的手而望去,桌上不知何時出現多兩張塔羅牌:「寶劍三」與倒牌「聖杯十」。

「是的。」霍華生落漠地說:「我已被要求多次抽血,把血送到世界各地不同的醫學權威中心來做親子鑑定。每次都說我們是親生父子,可惜是爸爸並不相信。」

「這樣的人真的很可憐。他大概是不斷被別人出賣,同時不斷出賣別人,才會產生多疑的想法。」

「有甚麼方法嗎?」

「放下疑惑,重建信心,他就肯退下來,健康就會改善 。」說著,沈蘊多抽一張塔羅牌,看了一眼就把它閉上,然後站起來,從聖壇上取了一個錦盒,交給霍華生,說:「放它在辦公室,它會幫到你。」

送走了霍華生,卓林收拾桌上的塔羅牌。她發現那張閉著的塔羅牌,就好奇地打開——是「聖杯八」。

「老師⋯⋯⋯沈蘊老師?」

沈蘊從記憶被呼召回來。

「老師,你還好嗎?」

「不好意思。剛才說到那裡去了?」

羅詠面有難色,尷尬地答道:「剛才老師甚麼也沒有說⋯⋯」

「真不好意思。」沈蘊錯愕了一下,賠罪說:「馬上回到正題吧。」她摸了摸「聖杯八」,說:「前景不明朗,許多事情想做,卻無法持之而恒,總有種若有所失的感覺,於是容易半途而廢,無法從一而終⋯⋯」

見過霍華生的一個月後,有人送了一束紅玫瑰來到「沈蘊塔羅」,署名是「方星」。同日,各大傳媒大肆報導:「霍氏王國改朝換代,家中獨子正式登位」

「老師,你看!這樣的標題實在太難看了!」卓林幾乎連早餐也吐了出來,急著把報紙塞向對座的沈蘊,沈蘊笑道:「難看就不要看吧。」卓林把報紙放在一旁,望向插在聖壇的花瓶裡的那束紅玫瑰,打趣地說:「老師,那個叫『方星』的霍華生是有緣人嗎?」

「能夠遇見的都是有緣人。」沈蘊說:「別把紅玫瑰這東西看得太複雜。」

「世上有千千萬萬種花,為甚麼要送紅玫瑰呢?誰也會有那種意會⋯⋯」

「原因很簡單——這是霍媽媽最愛的花。」

花開花落,如今聖壇上的花瓶插著盛開的白百合,散發著淡淡的幽香。羅詠看著白百合,幽幽地說:「百年好合⋯⋯對我來說太遙遠了。我真的想過著最平凡的生活:讀書、工作、拍拖、結婚、生子,然後相父教子,看著孩子成長,結婚、生子,組織自己的家庭,然後我就與老伴安享晚年⋯⋯」

「這是許多人的夢想,但不是每一個人都享受這種最平凡的生活。」

「老師,我不明白。」

「當許多人過著這種最平凡的生活,就會不甘於平凡。他們突然希望有所作為,覺得自己為了成全別人而犧牲了自己,卻忘記了當初最理想的生活就是最平凡的生活。」

這席話,沈蘊曾經向霍華生說過一遍。

當霍華生聽了,還是十分疑惑。他問:「這個跟你送我那個錦盒有甚麼關係?」

「請告訴沈蘊那天帶著錦盒回去,發生了甚麼事。」

「我照著你的指示,第二天上班時,就把錦盒放在辦公室的案頭上。那天,爸爸回來巡視,來到我的辦公室坐坐。他看到那錦盒,就問我從哪裡得來的。我就說巡街看到挺漂亮,就買回來。然後他就開始談起媽媽,還有許許多多的往事⋯⋯有些事情,我還沒有聽聞過的!」

「霍公子與父親談了很久嗎?」

「是的。我們父子倆談了一個下午。他還提出一起去吃晚飯⋯⋯這是我萬料不及的。我們很久很久也沒有這樣坐下來吃飯了⋯⋯就只有我們父子倆⋯⋯」

霍華生眼泛淚光,裝模作樣地擦去忍不住溢出來的淚水,以笑掩飾,道:「沈小姐,真不好意思。我心裡實在太激動了。那天起,爸爸跟我態度完全改變,變得信任、重視、關心我。這是我從來沒有感受到的⋯⋯爸爸的愛。而最重要的是,爸爸身體愈來愈好,醫生都讚他康復得很理想。」他衷心感激地說:「沈小姐,我問過卓林小姐,應該如何答謝你。她說你不會收取額外的賞金,也不接受名貴的禮物,叫我有心就好了。那天,我跟爸爸經常花店,他說媽媽最喜歡紅玫瑰,於是買了一束回家插在她的相片前,另外再訂一束,送給你⋯⋯希望你不會介意。」

「這花很漂亮,謝謝。」沈蘊回眸一瞥那聖壇上的紅玫瑰,說:「看!已經一個星期了,它還是如此嬌艷。」她目光回到霍華生身上,問:「霍先生,你這次來是要問甚麼?」

「我⋯⋯其實沒有甚麼問題的。」霍華生見沈蘊臉色一沉,連忙解釋:「我真的很想答謝你的幫忙。錢,你不要;禮物,你不收,我就想不如來多點來光顧⋯⋯」

「霍公子,你毋須這樣做的。解答客人疑難是沈蘊的責任,根本不在於物質的回報。」

「我想起了!我有個問題⋯⋯」霍華生轉移話題,說:「那個錦盒要一直放在辦公室裡嗎?」

「它的任務已完成了。你喜歡怎樣處置它也可以。」沈蘊淡淡地回答。

兩人沉默對望。霍華生開始東拉西扯,隨意找個話題,就是不想就這樣離開。沈蘊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,似乎沒興趣跟他談天說地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卓林敲門進來通知:會面時間還剩五分鐘。

「霍公子,還有甚麼問題嗎?」

「今天之後,我還有甚麼方法跟你見面?」

沈蘊不慌不忙地翻來一張牌,只看了一眼,就收在身前,說:「霍公子心裡已有答案吧。」

「我們交個朋友,好嗎?」

沈蘊沒有回答。她只抽了張牌,看了,又收在身前,不語。

「沈小姐,我並沒有非份之想,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而已。」霍華生解釋道:「其實我已有結婚對象,今天晚上兩家人會見面。」

「不。」

沈蘊吐了這個字,卓林就剛好進來,說:「霍先生,不好意思,會面時間已經完了。」

「為甚麼?」霍華生趨向沈蘊,追問:「為甚麼你不給我看看那些塔羅牌?」

「會面時間結束,霍公子請回。」沈蘊挺起身子,把牌收到身後,就是不給別人看到。

霍華生心有不甘,卻無法強人所難,唯有告辭。卓林送了霍華生出門,回來問沈蘊,沈蘊沒說甚麼,只放下那兩張塔羅牌:「聖杯二」與「聖杯八」,就走向聖壇,朝向紅玫瑰,若有所思。

「你的對象已經出現了。」沈蘊為羅詠打開了「聖杯二」與「聖杯八」兩張塔羅牌,解釋道:「他已經試圖接近你,打探你的心意,可是你似乎並不視他為發展對象。」

「真的嗎?可是我完全沒有察覺有這樣的人在身邊出現。」羅詠問:「老師,可否給我一些提示嗎?那個人是誰?」

沈蘊笑了笑,抽了張牌,打開,正是「寶劍二」。她把「寶劍二」放在「聖杯二」與「聖杯八」之下,呈現一個三角形,然後再拈來另一張塔羅牌——「寶劍三」。

她看著這個牌面,覺得很詫異。她不期然望向羅詠,羅詠也感到有點不自在,問:「老師,難道出現了甚麼問題嗎?要是答案太難接受,我不要告訴我好了。」

「並不是甚麼難以接受的答案⋯⋯只是同樣的牌面,曾經出現過⋯⋯」

「老師替人塔羅占卜多年,客人的問題也不見得很有創意;牌面相同,又有甚麼值得奇怪呢?」羅詠不解地說:「老師,是牌面相同令你詫異,還是有些事情關於這副塔羅牌的,令你一直耿耿於懷呢?」

沈蘊呼了口氣,說:「茶涼了,沈蘊去換一壺新的。」

「我們的會面時間最近完結了。」羅詠指著大鐘說。

「你今天有空嗎?可以多留一會嗎?」沈蘊提起茶壺,說:「你是最後一位客人,如果你賞面,今天來個特別優惠:不設時間限制。」

羅詠像個小女孩一樣跳了起來,高聲歡呼!她忍不住手舞足蹈,跳起古怪的舞來。沈蘊沒氣理會她,到茶水間去。她獨自在茶水間靜候白水煮開,心裡還糾纏著剛才那幅似曾相識的塔羅牌面⋯⋯

「霍先生,已經跟你說過很多遍了,沈蘊老師不會接見你的。」卓林拿著電話筒,說:「沈蘊老師有最終決定權⋯⋯霍先生,根本不是錢的問題,這是老師的決定。你再不斷打電話來也不是辦法的⋯⋯請你不要令卓林難做,好嗎?」

突然,沈蘊奪過電話筒,說:「你要見沈蘊嗎?今晚七時,『沈蘊塔羅』見。」隨即把電話掛上,然後跟卓林說:「今天晚上,你準時六時下班。」

「知道,老師。」卓林也被嚇呆了。

將近六時,當日最後一個預約完成,卓林送走了客人,準備下班。她背起手袋,走近在辦公桌前工作的沈蘊,問:「老師,今晚你獨自留下來,沒有問題嗎?」

「你認為會有甚麼問題發生?」

「老師⋯⋯」卓林欲言又止。她望向木桌,發現開了兩張塔羅牌:「聖杯二」、「聖杯八」。她順便把塔羅牌收起,放回木盒裡,再把木盒放回聖壇去 。這時,大鐘打了六下鐘聲,卓林再次走近沈蘊,說:「老師,我先走了。」

沈蘊稍稍點頭,卓林把會客室內的燈亮起,接待處只留一盞企燈,就離開了。

時鐘打了七下鐘聲,霍華生一身黑衣禮服,跑上樓梯,發現「沈蘊塔羅」門口大開,便直奔進去。

「有人嗎?」他在接待處大聲叫道。

「請關門,然後進來。」沈蘊從會客室說。

霍華生把大門關上,開門進入會客室。裡面沒開燈,卻點滿了大大小小的洋燭,足以燃亮整個房間。室內彌漫著香薰,沈蘊依舊坐在她會客的椅子上,卻換上一套全白色的束腰長袍,長髮盤成一個高髻,以鮮花與髮飾點綴,與她平日的裝扮很不一樣。瞳孔反映著燭光,散發著迷離的神秘感。

「請坐。」沈蘊面帶歡容。霍華生坐下來,她續道:「沈蘊還欠霍公子的一個交待:上次塔羅占卜的結果。」她打開桌上的木盒,拿出塔羅牌,放在桌上,續道:「在解釋結果之前,勞煩霍公子洗牌、切牌,並抽出兩張牌來。」

霍華生覺得奇怪,卻不由分說地照辦。他把兩張抽出來的牌平放一起,沈蘊示意他親自打開,他就順次序打開:「聖杯二」、「聖杯八」。

「這就是上次塔羅占卜的結果。」沈蘊說:「你可以重新洗牌、切牌,隨意抽出兩張牌,結果也是一樣。」

霍華生不相信,就把牌洗勻,重新洗牌、切牌,再抽兩張,如沈蘊所說,結果也是「聖杯二」與「聖杯八」。如是者,他嘗試了好多遍,結果都是一樣。

他突然驚慌地跳起來,喊道:「你究竟是甚麼人?」

「一個能夠令你拋棄未婚妻的女巫。」沈蘊冷靜地說:「你想想今天是甚麼日子?今天是你定婚的日子。下午行禮前,你還在電話裡跟卓林理論要跟沈蘊會面;現在是定婚的慶祝舞會,你卻掉低了未婚妻,趕到這裡來。現在,你明白沈蘊拒絕你的原因嗎?」

「我不明白⋯⋯」霍華生如夢初醒,說:「是你一直在迷惑我?還是⋯⋯?我只能說,我不想失去跟你的聯繫。我真的沒想過放棄我的未婚妻,可是你說今晚七時見面,我就意無反顧⋯⋯我總覺得,沒有甚麼比跟你會面重要⋯⋯我似乎真的著魔了!」

他定個神來,說:「對不起⋯⋯再見。」他跑出門口,正想開門,突又折返,定睛看著沈蘊:「告辭⋯⋯永不再見。」然後直奔出大門去了。

隨著腳步聲漸遠,沈蘊舒了口氣,整個人都放鬆下來。

時光飛逝,秋去冬來,霍華生沒有再踏足「沈蘊塔羅」,只是偶爾從報刊上知道他的消息。定婚後一年,他與門當戶對的富家千金結婚了,不久還生了孩子;霍家的生意平穩上揚,他們一家成為了幸福的樣版,羨煞旁人。

三年後,一個春天的早上,速遞員送來一個包裹,署名是「方星」。卓林一看署名,就馬上把包裹收在抽屜裡,不敢給沈蘊知道。怎料幾天後的一個雷雨的清晨,卓林還沒有上班,就有人按門鈴,按鈴人正是霍華生。

沈蘊看他全身濕透,兩眼通紅、神情哀傷,就先讓他進來,又送上毛巾、熱茶。霍華生坐下來,說了一聲:「爸爸死了」,就開始大哭起來。

她安靜地坐在對面,以手機通知卓林休息一天、不用上班,獨個兒應付這個哭叫得像個三歲小孩的霍華生。不知甚麼時候,他累得昏睡去了,醒來的時候,已是傍晚時份。

「你大概已經餓了。」沈蘊送上三明治和熱巧克力,說:「先吃點東西,然後慢慢再說吧。」

霍華生咬了一口三明治,眼淚又再湧出來了。他的悲傷,似乎不是喪父那麼簡單。

「太太和孩子都安好嗎?」沈蘊問。

「他們都好。」霍華生放下三明治,擦去眼淚,喝了口熱巧克力,說:「昨天傍晚,爸爸在睡夢中辭世了,十分安祥。」

「霍老先生年時已高,霍公子也別太傷心。」

「下午的時候,我們父子倆還在家裡喝下午茶。自從結婚生子後,父子倆獨處的時間很少,昨天剛好太太帶孩子回娘家,於是我就留在家裡跟爸爸聊天。我們談了一會兒,爸爸說有點累,於是我就陪他上房休息,怎料到他就此一睡不醒⋯⋯」

霍華生愈說愈激動,沈蘊送上紙巾讓他拭淚。他冷靜下來,續道:「晚飯時,傭人上房打算喚醒爸爸,才發現他不省人事,醫生來到已返魂乏術。這時候,負責遺囑的律師收到消息而趕到。在交待遺囑前,他先把這封信交給了我⋯⋯」他邊說邊從衣袋掏出一封信函,望向沈蘊,說:「現在我很迷失。我想不到可以跟誰傾訴,只想起你⋯⋯」

沈蘊皺了皺眉,問:「這是霍老先生親手寫給你的遺言⋯⋯大概是交待你的身世吧?」

「你怎會知道呢?」

「三年前,沈蘊告訴你,沈蘊是個女巫——這可不是說謊的。」她笑道:「你以為單憑幾張字牌,就能為人排難解紛嗎?」她指著自己的眉心,說:「沈蘊還有第三隻眼睛,能看到過去、現在、未來所有事情的。」

「你毋須要用這個方法逗我笑呢?」霍華生忍不住破渧而笑,說:「既然你那麼厲害,你知道這封信裡寫甚麼嗎?」

「這信是霍老先生的道歉信。其實,你是他跟外面另一個女人所生的,霍太太念著你是霍老先生的親生骨肉,於是對外宣稱你是代母所生的。你被接回霍家不久,霍太太就意外去世,霍老先生就遷怒於你,認為你是災星;又覺得自己愧對妻子,後悔當初跟你生母有染,於是故意跟你保持距離,送你出國留學,工作上又事事刁難,都只是想證明你的出生是錯誤的⋯⋯」

沈蘊一邊說,一邊從卓林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「方星」送來的包裹,拆開,拿出裡面的錦盒,說:「這個錦盒,當年霍太太也有一個,用來盛著霍老先生送她的第一條黃金項鏈。那時候,苦盡甘來,生活開始富足起來,霍老先生就送了這黃金項鏈給太太作結婚周年禮物。項鏈早已隨著霍太太去世而長埋黃土了,而霍老先生看到這個錦盒,想起了妻子,想起了往事,想起了當年妻子經常提醒霍老先生,你是上天送給他夫妻倆最好的禮物⋯⋯」

「你怎會有這個錦盒?你怎麼都知道所有的事情?」

「這些錦盒是當年買金器必備的禮盒,剛巧沈蘊有一個。」她把錦盒放回聖壇上,說:「最重要是沈蘊的第三眼可以看到過去,能夠解開霍老先生的心結,讓他善終。」

「你究竟是甚麼人?」

「沈蘊是——女——巫!」她說:「已經說過第三遍了。即使你不相信,這也是事實。」

「為甚麼你要這樣幫我?」

「 沈蘊沒有特別幫助你。任何人來到『沈蘊塔羅』,沈蘊也會盡她所能去為他排解疑難;一切只在乎當事人能夠接受多少而已。」

白水煮開,沸騰的蒸氣擠出狹窄的壺嘴,發出嗚嗚的叫聲。沈蘊換了新的茶葉,準備好一壺花茶,回到會客室。

羅詠在聖壇前欣賞壇上的擺設。她回望沈蘊,說:「老師,聖壇一個神像也沒有呢!」

「神靈是無形的。」沈蘊屈身倒茶,回應道:「崇拜偶像是愚蠢的行為。生命是神聖的,人生怎可能被一件死物操控?」

「那麼,這個聖壇是甚麼用意?」

「聯繫能量的核心——生命之源。」沈蘊送羅詠一杯熱茶,答道:「生命力量的源頭,就是最終極的那股能量,宇宙萬物、所有的生命都來自這個核心。」

「就像一座發電廠?」

「比發電廠還更意義深遠。」沈蘊指向掛在房門上一張大樹畫布,上面印著是「生命之樹」。她解釋道:「人類身處的物質世界在最底的層次,一股來自神聖力量的分支——被稱為『天使』——是唯一能夠與人類溝通的高層次生命體,在人世間飾演『差使』的角色,把來自最高層次生命體——就是那個能量的核心、生命之源——關於生命的真理傳遞給人類。人類領受了這些真理,就能在生命中得以提升,穿越更高的生命層次,達至最終極、最高層次的生命體,合而為一。」

羅詠聽得似明非明,卻毫不懷疑沈蘊。她問:「老師,難道你是天使?」

「沈蘊是女巫。」沈蘊回到座位上,把話題拉回桌上的塔羅牌。她說:「你不肯承認這個可能發展的對象,某程度上,你甚至否定了這個對象發展的可能性,因為對方並不是單身,你不想成為破壞別人幸福的第三者。」

羅詠忽地問道:「同一副塔羅牌面,會有不同的占卜結果嗎?」

「可以。」沈蘊答道:「為甚麼你會這樣問呢?」

「老師說以前曾經出現過這樣的牌面,所以我好奇那時候的占卜結果是否跟今天的一樣罷⋯⋯」

「不一樣。因為這副牌的重點,在最後一張牌⋯⋯」

沈蘊說著,就多抽一張塔羅牌——

倒牌「寶劍六」。

沈蘊把倒牌「寶劍六」拼上剛才抽出來的「聖杯二」、「聖杯八」,還有「寶劍二」和「寶劍三」。對座的客人,是一名懷了孕的年輕貴婦,正在期待著沈蘊的解答結果。

「霍太太,請容許沈蘊長話短說,直接給予實際的建議吧。現在,對你來說,是一段很艱難的過渡期。如果留在霍家大宅會影響你的心情、你的身體,以及你腹中胎兒的健康,那麼請霍太太立即搬到任何你覺得心安、舒適的地方靜養。孩子出生,意味著這個過渡期結束,霍太太就可以搬回霍家大宅去,再沒有任何問題出現了。」

「不可能。我溫珊樂一搬出大宅,有人就會有機可乘,佔據『霍太太』的位置!」

「既然霍太太已有決定,沈蘊唯有尊重。」沈蘊嘆了口茶,道。

「沒有其他方法嗎?」溫珊樂問。

沈蘊起來,從聖壇上拿起錦盒,交給溫珊樂,說:「把它送給那個威脅到『霍太太』地位的人,有些事情就會發生。」

溫珊樂把錦盒收在身邊,回到霍家大宅。她步入大廳,管家就上來報告霍華生比她早半小時回來,他特意派人上去書房送茶,確定霍華生正於書房處理公務。溫珊樂旋即上了書房,卻發現丈夫不在,於是走回睡房去,發現房門反鎖了,進不了去。她馬上焦急起來,使勁地敲門,大喊:「開門!開門!」

霍華生開了門,溫珊樂怒視了他一下,就衝入睡房,四處搜索。

「你在幹甚麼?」霍華生覺得莫名奇妙。

「這可是由我來問:你乘我不在家時,你在跟誰鬼混?」

「你在說甚麼?瘋了嗎?」

「我瘋了?」溫珊樂一手揪住他的襯衫,罵道:「你連鈕扣也沒有扣好!還敢反過來說我瘋了?」

「我正在換衣服!你突然在外面大吵大鬧,所以理不了鈕扣就來開門。」

「你明明在書房,回來換甚麼衣服?」

「茶倒在身上,於是回房間換衣服喔!」

溫珊樂推開霍華生,在房間裡亂竄,陽台、浴室、洗手間,最後從衣帽間扯出一個女傭出來,拉到霍華生跟前,罵道:「你還有甚麼解釋?」她一巴摑在女傭的臉上,大罵:「你這個賤貨!」第二巴正要摑過去時,霍華生捉住了她的手。

糾纏之間,女傭被推到地上,錦盒從溫珊樂身上跌了出來,滾到女傭腳旁。

霍華生一見那錦盒,就無名火起,一手拾起錦盒,使勁擲向窗戶,玻璃應聲爆烈,房間裡立時鴉雀無聲。

管家帶著幾個傭人跑來,扶著仍然激動的溫珊樂。霍華生吩咐管家叫醫生來看溫珊樂,自己則回來書房去冷靜一下。

溫珊樂服過了醫生的處方,稍作休息,情緒終於平伏下來。她獨自躺在睡床上,自己也無法理解剛才荒唐的言行。

「小姐,瑞華可以進來嗎?」剛才被摑的女傭了一道門縫,輕聲問道 。

「進來吧。」溫珊樂緩緩轉身過來,道。

瑞華走近溫珊樂,跪在床邊,說:「小姐,請你別責怪姑爺吧⋯⋯」

「你說得對。所有事情都是由我安排的,我根本沒有資格責怪他。」

「小姐,瑞華不是這個意思。小姐,你不要這樣,會影響身體的。」

「懷第一胎的時候,我也是用這個方法來維持夫妻關係的。那時候,我可以 熬過去,為甚麼這次我卻忍受不了?」溫珊樂喃喃自語:「我這個丈夫,甚麼也好,無可挑剔,卻給我很不實在的感覺,是甚麼原因呢?」

「是不是因為小姐愈來愈喜歡姑爺?感情愈深,就愈怕失去⋯⋯」

另一邊廂,管家到書房向霍華生報告溫珊樂的情況。

「醫生說,太太需要靜養安胎,不能再激動了。」

「有可能安排她到別墅去安胎嗎?」霍華生問。

「瑞華已經去跟太太談了。」管家說:「太太回去,瑞華要留下來嗎?」

「讓她陪珊樂去吧。她自小就在珊樂身邊,由她照顧珊樂,我會比較安心。」

「是的。」管家平實地回應,不多評論。霍華生卻反問:「你擔心甚麼?」

「太太有意把瑞華安排在老爺身邊,在太太安胎的日子裡,晚上不愁寂寞⋯⋯」

「你也看到今天的情況吧。」霍華生答道:「同一個辦法,上次行得通,並不代表這次也可行吧。」

「老爺,實不相瞞,這其實是溫太太的意思⋯⋯」

「我知道,珊樂根本不會這些心思。」

「媽媽說,為免丈夫出外拈花野草,處處留情,女人就要學些本領留著男人的心⋯⋯」溫珊樂啜泣著:「她還說,男人只會下半身思想,爺爺是這樣,外公是這樣,爸爸是這樣,華生的爸爸是這樣,所以她肯定華生也會是這樣。於是,她安排了一個可靠的女人⋯⋯她說,寧願自己找個伴兒送給自己的男人,總比男人自己去找個伴兒好⋯⋯」

「瑞華有個秘密,不能再瞞小姐了⋯⋯」

正當管家跟霍華生商討如何安頓溫珊樂,瑞華前來書房通知,溫珊樂決定要立即遷到別墅去。於是管家馬上動身安排,臨行前,他把拾回來的錦盒放在書桌上。

傍晚時份,兩輛房車駛出霍家大宅:一輛往左直駛向別墅,另一輛往右駛向「沈蘊塔羅」。霍華生來到「沈蘊塔羅」時,卓林已經下班了,沈蘊彷彿早有預感,留下來迎接霍華生。

「我太太來找過你嗎?」門一開,看到沈蘊,他就開口問了。

「你是為這個問題而來嗎?」沈蘊嘴角含笑,說:「進來慢慢說吧。」她手一撥,霍華生彷彿一股無形的力量拉進去,門就應聲關上了。

「還有另一個問題:既然你的第三眼那麼厲害,告訴我誰是我親生母親。」

「你早就知道了。」沈蘊背著霍華生而站著,答道:「小時候,你聽過大人們的裴短流長,早就聽聞過這個人的名字。」她回眸一笑,續道:「方星,你的假名⋯⋯」

他無法聽進去了—— 看她秀髮半掩,紅唇微張,引得霍華生心猿意馬。

「你今晚⋯⋯跟平時很不一樣⋯⋯」

夜幕低垂,室外的洋燭時光時暗,橙黃的火光反映在沈蘊身上的珠片,閃閃生亮。她的長髮披在胸前,一起一伏,令霍華生想入非非。她不期然撥弄一下頭髮,身上的香氣迷暈著霍華生,近乎失去了理智。

他貼近沈蘊,輕聲地從耳邊說:「你今晚跟平時真的不一樣⋯⋯」

他忍不住伸手撫向她的香腮,手還未到,卻似乎發現了甚麼,驚惶地後退了幾步。

「你究竟是甚麼人?」

「沈蘊是女巫。」

「你是女?還是⋯⋯男的?」乍看她的腮旁,他看到點點疑似鬍鬚的點痕。

沈蘊撫著自己的臉龐,似笑非笑,神情詭異地說:「女巫一定是女的嗎?」她凝望霍華生,說:「你不是很喜歡我嗎?你不是一直認為遇上我是天意弄人、相逢恨晚嗎?你不是犧牲了自由戀愛,成全了一段被雙方家長操控的政治婚姻嗎?你總覺得想得到的,偏偏無法得到⋯⋯」

她逐步迫向霍華生,說:「小時候,渴望母愛,母親卻早死;渴望父親的關懷,父親卻強人於千里;朋友去玩,你就被留在家裡讀書;大家開始去談戀愛,你就被帶去談生意;即使到了適婚年齡,你也沒有權利選擇伴侶。你的父親為你安排了一切,他就像你的上帝,而你卻把他看成暴君⋯⋯」

「假若我是男人,你還喜歡我嗎?」

雷聲響遍天地,閃電劃破夜空,霍華生從噩夢中驚醒過來,發現自己置身於霍家大宅的書房裡,錦盒還在書桌上,原封不動。

翌日早上,卓林在茶水間準備早餐,沈蘊坐在壇前的單座沙發看報。忽然,有人按門鈴,卓林怱怱出去應門,她一看到是霍華生,就說:「霍先生,沈蘊老師還未開始工作。還有,霍先生需要預約,老師才會⋯⋯」

「請霍公子進來吧。」

卓林招呼霍華生進去,沈蘊放下報紙,跟卓林說:「你馬上出去取消所有今天的預約。沒有批准,不能進來。」

卓林點了點頭,馬上把門關上。

「你究竟是甚麼人?」霍華生問 。

「沈蘊是女巫。」

「甚麼是女巫?」

「那只不過是一個稱呼而己。」沈蘊答道:「甚麼是霍華生?甚麼是沈蘊?會有答案嗎?」

「擁有第三隻眼睛,能夠看到過去、現在、未來,就是女巫?」

「沈蘊嘗試以另一個方式解釋。」她起來,到聖壇提取木盒,拿出塔羅牌,然後一張一張地打開,放在桌上,續道:「一副塔羅牌共有七十八張,包括二十二張大阿爾克那,和五十六張小阿爾克那。不同的人物背景、發問、心境,會引發出不同的牌面,結合成不同的結果。沒有兩個塔羅占卜是完全一樣的⋯⋯」

「我沒有興趣知道甚麼是塔羅。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甚麼人。自從你出現在我生命後,每一件事都似乎與你相關。」他說:「我的家人、我的事業、我的感情生活、我的婚姻⋯⋯我的生命似乎都跟你有關⋯⋯我們只見過幾次面而已⋯⋯」

「六次。」沈蘊提醒道。霍華生心裡算著,疑惑著:為父親健康而來、送紅玫瑰後又來、定婚那晚上再來,然後直到父親離世久別重來,就把這次都算上來,也不過是五次——何來六次呢?

「連同昨晚與現在,就是六次。」沈蘊彷如讀出他的心底話,答道。

「昨晚我真的有來過嗎?」

「沒有⋯⋯嚴格來說,你一直在霍家大宅的書房裡,心卻來了這裡。」沈蘊笑說。她把二十二張大阿爾克那分成三部份:左邊是零號牌「愚者」至九號號牌「隱士」,右邊是十號牌「命運之輪」至十八號「月亮」,兩邊底下平放了十九號「太陽」至二十號「世界」,然後把話題扯回塔羅牌上:「左右兩邊,代表白天與黑夜,也代表具體與抽象、物質與意識。人類身於物質世界,貴於『萬物之靈」,頭頂天,腳著地,脊骨垂直,直立於天地之間,因為他們滿足於物質世界,同時需要心靈的滿足。」

「你是說我貪得無厭嗎?」霍華生道:「你在說我不安於現狀,生在福中不知福嗎?」

沈蘊掃過最底的三張牌:「太陽」、「審判」、「世界」,似答非答地說:「經歷過物質與心靈世界的幾度輪迴,才有機會擺脫舊有的模式,進入新的景象⋯⋯」

霍華生一手掃走了桌上的所有塔羅牌,喝道:「請不要顧弄玄虛,告訴我實情是甚麼?」

「實情是你一直活在你的幻想之中。」

沈蘊手執一張塔羅牌,在桌上打開,是「命運之輪」。

羅詠緊張地問:「老師,怎麼了?最後這張牌說了甚麼?」

「人生的新一頁。」沈蘊笑道:「以前種種,都成過去;無論成敗得失,都成歷史。把心思放於現在,現在你作甚麼決定的,採取行動,就會有相對的收成。」

「意思即是,如果我選擇好好地談一場戀愛,就會結婚生子,過去幸福的婚姻生活;如果我決定要發展事業,就會成為一個成功人士,名成利就?」

「是的。」沈蘊道:「人生就是這麼簡單而已。」

「如果我貪心一點:我又想名成利就,我又想有幸福婚姻,可以嗎?」

「這個問題,本身就有問題。」沈蘊解釋道:「你可以名成利就,也可以婚姻美滿,可是這並不是『貪心』。誰告訴你幸福只是某一方面的成功?誰說人生事事順境是貪心?」

「老人家常說,福氣太多,人會受不起來。」羅詠笑道。

「多做運動,注意飲食,身體強壯,福氣再多,也受得起。」沈蘊笑答。

「有關係的嗎?」

「身體就是靈魂在物質世界的居所,失去了身體,靈魂就無法在這個世界活動。人類所謂的『福氣』,其實就是能量。能量需要一個堅固而不漏的器皿才盛載,否則,能量不但但流失,還會破壞器皿本身。器皿一旦被嚴重破壞,不能再盛載能量,就得換上另一個新的⋯⋯」

「老師的意思是『死亡』嗎?」

「生命只有開始,而沒有終結;所謂『死亡』,只不過是器皿限期已到,或器皿沒有被妥善保養,提早更換而已。」

「人就是受制於這個生命循環的模式?那麼,我再努力,最終也是逃不過生、老、病、死,即使我真的名成利就、婚姻美滿,最後也得重新來過,那有甚麼意義呢?」羅詠問:「人就是這樣不斷重覆,別無他選嗎?」

「當然不是。」沈蘊說:「任何人能夠明白生命的實情,他就可以走出這個模式。」

「那麼,實情是甚麼?」

「實情是你一直活在你的幻想之中。」

「老師,你還好嗎?」卓林聽到霍華生激動地咆哮,十分擔心,於是隔著房門喊道。

「沒事。」沈蘊安然答道。

「對不起。」霍華生冷靜下來,歉意地說:「沈小姐,我的心很亂。我從來沒試過這種感覺。坦白說,我對你有著許多幻想⋯⋯起初,我對你有好感,懷疑過自己對你產生愛慕,甚至不顧一切,打算拋棄未婚妻來見你⋯⋯

「當時我想,如果你能夠接受我,我會願意放棄所有,跟你私奔。」他抬頭望向沈蘊,問:「我是否很傻呢?」

沈蘊只笑不語。霍華生繼續說下去:「那天晚上,我無法理解為甚麼一直出現同一副塔羅牌。當時我認定你是行邪術的,於是決心中斷跟你的聯繫。然後,我漸漸忘記你,你彷彿未曾在我生命中出現過似的⋯⋯我又回到我原來的生活:工作、結婚、生子⋯⋯我知道我比許多人幸福、富足,我並不是不快樂,卻總覺得缺失了甚麼似的⋯⋯」

他從衣袋裡掏出錦盒,續道:「直到有一天,我發現了這個錦盒,又再想起你。當然我想:如果你是來謀財害命的,或者要從我身上取得甚麼好處,怎會如此輕易放過我呢?我開始懷疑自己當初對你的判斷,可是許多事情已恨錯難返——我已經是個有婦之夫,還當了父親,不可能再跟你有甚麼關係,為免自己繼續胡思亂想,於是把錦盒還你,以為事情就告一段落;沒料到幾天後,爸爸突然離世,還揭露了我身世的秘密,當時我方寸大亂,腦海裡只想到你⋯⋯」

他嘆了口氣,說:「我曾經跟自己說,那是最後一次,以後也不會再見你了。」

「昨天,霍太太來過。」沈蘊道:「她為了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地位而來。」

「我知道。她一回去,就像個瘋婦大吵大鬧,我們還因此吵起來。混亂間,從她身上跌出這錦盒,我一看就知道她來找過你。」霍華生說:「一個終日沒事忙、在家養胎的貴婦如何消磨時間呢?唯有終日胡思亂想吧。」

「是她胡思亂想,還是真有其事?」

霍華生沉默起來。

「霍公子,你現在最想要甚麼?」沈蘊問。

「最平凡的生活。」霍華生笑道:「就像當初你跟我說,許多人都渴望的那種最平凡的生活:讀書、工作、拍拖、結婚、生子,看著孩子成長,結婚、生子,組織自己的家庭,然後我就與老伴安享晚年⋯⋯」

沈蘊搖搖頭,說:「有些事情發生了,就是發生了。你這種想法,只不過是逃避現實而已。」

「那麼,我應該怎樣做?」

「閉上眼睛,從現在出發,看看自己最想要甚麼。」

霍華生閉上眼睛,靜默下來。沈蘊把絲巾放在他的掌上,他抓著了絲巾,她就牽著絲巾,領著他走向掛了「生命之樹」的大門。門打開,裡面異常漆黑,沈蘊領在前面,一步一步踏進門內,進入另一個境界⋯⋯

當霍華生再張開眼睛,就看到穿著晚裝的溫珊樂坐在窗前的沙發椅,含羞搭搭,兩邊臉蛋都漲紅了。

「珊樂,你現去沐浴更衣吧。」

溫珊樂聽了,身子就靠向另一邊,臉蛋更紅更漲,頭低得要找個洞塞進去似的。
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⋯⋯我想說,我先讓你去梳洗,然後我才去⋯⋯」

霍華生有點手足無措。他不敢靠近她,她卻不言不語。

「要不我先去梳洗⋯⋯」

突然,溫珊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,霍華生怕驚動家人,馬上衝過去掩著她的嘴,壓著聲說:「你哭甚麼?我也沒有對你做甚麼!」

溫珊樂嗚嗚地叫道,霍華生愈緊張,掩著愈緊,使她透不過氣來,於是使勁推開了他。霍華生冷不防她一時發勁,馬步不穩,像個滾地葫蘆倒在地上,痛得他哇哇大叫。

「你沒事嗎?」溫珊樂撲上去,問。

「珊樂,你以為你老公是個大色狼嗎?」霍華生坐起身來,敲敲她的頭殻:「溫珊樂,你今年幾歲呢?」

「二十二。」她答得有點天真,轉而有點委屈,說:「從小到大,我也沒有離開過爸爸、媽媽和瑞華,現在我一個人來到這裡,有點害怕。」

「霍家大宅是鬼屋嗎?我霍華生是頭大怪獸嗎?你哭甚麼?」

「我掛念瑞華。」溫珊樂坦白地說:「她是我的好姊妹。每天晚上,她都陪我入睡,才會離開。」

「溫珊樂,你今天結了婚,是霍華生的太太。從今以後,你老公我霍華生陪你睡,不是瑞華!」

溫珊樂一聽,又哇一聲哭了出來。霍華生馬上擁著她,掩著她的嘴,說: 「你再吵,大怪獸就吃掉你!」溫珊樂哭叫得更厲害,霍華生沒有辦法,說:「好了!好了!蜜月旅行回來,我去向丈母大人請示,把你那個心肝寶貝瑞華小姐要過來就是了!」

「好啊!」溫珊樂破涕而笑,擁著霍華生,說:「老公大人萬歲!」

霍華生既生氣又好笑,沒想過自己把娶個這樣天真可愛的媳婦。看著溫珊樂跳蹦蹦地走進浴室,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天使,他有種很奇怪的想法:如果可以一直保存著她那份天真無邪的心靈,不讓她沾染任何塵世的污穢,他願意成為保衛她的勇士。

霍華生把溫珊樂看待成小公主,呵護備至。雖說夫婦,他倆還未試過獨處,婚前都在雙方家長陪同下見面;雖說夫婦,他倆的感情還未算得上為「朋友」。這種既關係親密又感情疏離的關係,霍華生飾演著「哥哥」的身份,帶著「妹妹」般的妻子出發蜜月旅行。

他從未這樣照顧過一個女孩子。感覺既新鮮,又特別。有時候,他想撫順她那被風吹亂的髮絲,卻怕驚動了她看風景的雅致;有時候,他想讓她枕在肩上入睡,卻擔心車程遙遠,她扭著身子不舒服;有時候,他會一直從沙發椅看著床上熟睡的她,隨時為她蓋被,免她著涼。

他一心只想好好地照顧她,沒有非份之想。

直到蜜月旅行來到尾聲,那天天氣寒冷,兩個人坐在火爐前,一邊喝巧克力,一邊訴說大家的兒時往事。他們愈說愈興奮,愈坐愈靠近⋯⋯

那天晚上,霍華生不用再睡沙發椅了。溫珊樂枕在他的懷裡,從耳邊說了一句⋯⋯

「假若我是男人,你還喜歡我嗎?」

霍華生一言驚醒,坐駕剛好停了下來,司機跟他說:「老爺,到了。」霍華生從窗戶望上去,發現自己置身在「沈蘊塔羅」樓下。他想了想,跟司機說:「馬上駛去別墅。」

這座別墅,就是當年霍華生與溫珊樂蜜月旅行的最後一站。霍華生甫踏入大屋,就奔向當年兩人共對的火爐客廳,溫珊樂就坐在那裡,獨個身喝著熱巧克力。

霍華生撲向妻子,把她抱得緊緊的,在耳邊說:「我還喜歡你。」

「你先放開我⋯⋯」

「不⋯⋯」

「我滿手都是熱巧克力⋯⋯燙死我了!」

霍華生馬上鬆開溫珊樂,接過了杯子,拿了手帕,仔細地替妻子抺乾淨。

「疼嗎?」他問。

溫珊樂搖搖頭。她含情脈脈地看著丈夫,像個初嫁的新娘,眼裡閃爍著憧憬的星光。

「剛才你說甚麼?」她問。

霍華生握著她的雙手,看在她的眼裡,溫柔地說:「假若你是男人,我還愛你。」

「好啊!」溫珊樂興奮地大叫起來,投進丈夫的懷抱裡,撒嬌說:「假若你是大怪獸,我還愛你!」

瑞華從玻璃窗看到二人深情相擁,便提起行李箱,悄悄遠去。她經過玫瑰園,摘下一朵紅玫瑰,別在髮髻上,踱步離開別墅。

「當你感到天地萬物都失去意義,時間都停頓下來——那個當下——你所看到的,就是實相。」

沈蘊跟瑞華解釋甚麼是實相。

瑞華重新掃視桌上的牌面:「聖杯二」、「聖杯八」、「寶劍二」、「寶劍三」,還有最後一張「權杖九」,就問沈蘊:「瑞華不懂自主,只懂聽從主子的意思去辦事⋯⋯」

「如果你真的不懂,現在不會坐在這裡問沈蘊解決方法。」沈蘊說:「問題並不在於這件事道德與否,卻在於你是否甘心願意去接受這份差事。」

瑞華頓時呆著了。她只想有人給她一個方法——她毋須深思熟慮,只要唯命是從。她以為沈蘊會給她這樣的答案,沒料到反被糊塗。

她忐忑不安,躲在自己的房間裡,只盼黑夜不要來。夜很深,瑞華無奈地步上樓梯,對她來說,那像是一條不歸路。腦海裡還在盤旋著沈蘊的解說⋯⋯

「這將會是你無法接受的挑戰。先為自己著想,處理好自己的需要。」

在走廊盡頭,溫珊樂早在房門前等著。她倆穿著一模一樣的睡衣,遙遙對望。溫珊樂小腹微隆,正是懷著第一胎。一看到瑞華,溫珊樂就竄進另一間房裡去。

瑞華無法再後退,於是鼓起勇氣向前走,進入主人房。她摸黑走近床邊,戰戰競競地爬上去,躺了下來,嗅到淡淡的烈酒味道。旁邊有人轉動,她整個人就僵硬起來。

「瑞華,你竟聯同珊樂那丫頭跟我開這個玩笑?」

霍華生從另一邊下床,一手掀起了被舖,嚇得瑞華滾了落床。她落慌而逃,從地上爬向門口,霍華生一手拉她起來,說:「你是來打工的,可不是奴隸。」

溫珊樂安胎的日子,瑞華聽從溫珊樂的命令,裝扮成她的模樣,夜裡偷偷摸進主人房。在霍家大宅裡,這是公開的秘密,卻沒有知道房裡的實相是,霍華生讓瑞華挑燈夜讀,自我增值。

「書中未必有黃金屋,但至少讓你知道:人生可以有許多可能性。」

霍華生曾經如此提醒她。

當溫珊樂一巴摑在臉上,瑞華就知道多年的主僕恩情就隨著這巴掌而告終。正如沈蘊的提醒,瑞華還甘願留在主子身邊,繼續飾演一個沒主見、沒立場的奴隸嗎?

這巴掌,大概把沉睡在奴隸噩夢中的瑞華喚醒過來, 是時候當回自己的生命的主人,為自己的生命負起責任。

「小姐,瑞華跟姑爺根本沒有甚麼感情,更沒有任何關係。」瑞華跪在床前,跟溫珊樂說:「在主人房裡的每個晚上,瑞華讀了許多書,都是姑爺借給瑞華的。現在,瑞華學會了一件事:『讀萬卷書,不如走萬里路』,小姐請讓瑞華離開這裡吧。」

溫珊樂不明所以,更不敢相信,平日唯命是從的瑞華竟然提出離開的要求。

「請暫時留下來吧,至少陪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。」溫珊樂撫著小腹,哀求道。

「陪小姐生孩子的,應該是姑爺。」瑞華說:「小姐,馬上搬到別墅去,姑爺就會到那裡找你。」

「為甚麼?」

「我不懂解釋⋯⋯我有這個直覺:只要一離開大宅,姑爺就會掛念你;而那所別墅,你們蜜月旅行時住過,一定有許多新婚回憶⋯⋯」

風雨的日子過去了,秋梨熟透,冬雪就飄來了。

北風凜烈,外面愈來愈寒冷。沈蘊加了柴火,令室內更加溫暖。羅詠不想再喝茶,改喝熱巧克力。

「冰天雪地裡,坐在火爐前喝著熱巧克力,使天地萬物都失去意義,時間都停頓下來了⋯⋯」羅詠跟沈蘊鬧著玩,說:「老師,你就是那個實相嗎?」

沈蘊忍不住掩嘴而笑,說:「對你來說,手中那杯熱巧克力更加實在。」

「喝完這杯巧克力,我也差不多要走了。」羅詠道。

「你應該是這裡第一位自己說要走的人。」沈蘊笑道:「你再沒有其他問題嗎?」

羅詠搖搖頭,說:「今天見過了沈蘊老師,終於明白日後的路怎樣走了。」

「你打算怎樣走?」

「我想像沈蘊老師一樣,告訴別人的路怎樣走。」

沈蘊笑而不語。她把塔羅疊好,收回木盒,然後推向羅詠,說:「送給你。」

「送我?」羅詠驚訝不已,問:「一個塔羅師怎能沒有塔羅牌呢?」

「這次是沈蘊最後的塔羅占卜,這副塔羅牌留在身邊也沒有用處。」沈蘊說:「既然你立志成為塔羅師,就送給你吧。」

「謝謝,老師。」

巧克力喝完了。沈蘊送羅詠出門。臨行前,羅詠問沈蘊:「老師,為甚麼你好像從不會說『我』,而叫自己的名字呢?」

「當『我』融化於生命之中,合而為一,就能看到過去、現在、未來,就能體驗實相。」

羅詠點了點頭,轉身踱了幾步,又回頭問:「最後一個問題:天使和女巫有分別嗎?」

「無形與有形的分別。」

黃昏時份,羅詠嘴嚼著沈蘊最後的贈言下樓。在梯間,霍華生與她萍水相逢,互望之下擦身而過。

霍華生上到二樓,發現門牌改了,門鈴的聲音變了,而開門的是一位老婆婆。他覺得很奇怪,還是硬著頭皮問老婆婆:「請問沈蘊小姐在嗎?」

「先生,這裡不姓沈,你大概找錯了地方了。」

「那麼,卓林小姐在嗎?」他不想就此作罷,撐著大門,不讓老婆婆關上。

「卓林⋯⋯她在⋯⋯可是你沒可能認識她的。」

「婆婆,我不是壞人,我是認識卓林的,可否讓我見見她?」

「既然這樣,你進來吧,她在裡面。」

屋裡的間隔跟「沈蘊搭羅」完全不一樣。那是一個尋常家庭,沒有接待處、沒有會客室,也沒有聖壇,客廳裡放了一座電視機,地上坐著一個廿來歲的女孩,獨個兒在玩積木。

霍華生走近她,喊了幾聲「卓林」,卻不見那女孩回應。老婆婆走進來,多喊了一聲「卓林」,那女孩才回望過來——她跟霍華生所認識的卓林生得一模一樣,卻肯定不是同一個人。

「她是我孫女,有自閉症的。從來也沒有朋友,所以我說你不可能認識她。」老婆婆解釋道。

「婆婆住在這裡很久了嗎?」霍華生問。

「幾十年了!」老婆婆笑說:「我跟老公一結婚就住這裡,兒子和孫女都在這裡出生。」

「不好意思,我想我大概真的找錯地方了。」霍華生向老婆婆遞上名片,說:「婆婆,我們總算有緣,如果你和你孫女有需要,盡管找我。」

「依你一身打扮,就知道你是達官貴人。卓林今次走運了!」老婆婆接了名片,說:「婆婆眼睛不好,看不清楚;婆婆小名方星,未知先生芳姓甚名?」

霍華生看著老婆婆,忍不住淚水,激動得連名字都幾乎忘記了。

沈蘊換了一身白衣,進入「生命之樹」的大門,從黑暗依靠唯一的光芒。那光芒伸手可及,一直指示前路的方向。

走到盡頭,打開另一扇門⋯⋯

「你好。羅詠在此。」

~全文完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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